從一份古婚約開始──尋找從松山機場上消失的神秘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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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2017/07/27

時間︱106年6月28日

地點︱凱達格蘭文化館

文:高紫瓊/圖:彭凌 提供

凱達格蘭文化館於今年度(106) 2月25日至106年6月4日辦理「咱攏佇遮──基隆河畔平埔族人的鄉思」影像展,「咱攏佇遮」以基隆河畔為拍攝背景,這條孕育文化生命的川流,是早期貿易互通的水道流域,不僅貫穿臺北市區,亦凸顯今昔的時代差異。

此次分享會主要由原住民族國際事務人才培訓與凱達格蘭文化館共同辦理,並邀請了參與該影像展的彭凌,口述如何逐步拼湊出家族橫跨塔塔悠社、里族社和北投社平埔族部落間的聯姻,而書寫出被遺忘百年的家族歷史等追溯自己的身分歷程。

主講者彭凌出生於關渡平原,六歲時隨父母親移居至臺北市的民生社區。因讀書與工作的因素,長時間旅居於國外;直至2008年回到臺灣,回到臺灣的這段期間,因緣際會,她決心重新地認真探索自己所生長的城市。在她步行探索的過程中,發現了一直以為的大排水溝原來是基隆河,而基隆河畔旁佇立著松山機場,這讓她更加慚愧,對於自己生長的城市竟一無所知。

臺北市有兩條較為特別的路段,其中一條即是眾所皆知,位於總統府前的凱達格蘭大道,另一條則是松山機場附近的塔悠路。依據清代時期的劃分,「凱達格蘭族」是包含了許多個「社(原住民聚落)」的統稱,生活領域從基隆直至桃園地區,因此,「凱達格蘭族」並非單指一個社群;而「塔悠」一詞,則為臺北市北投區族人曾居住過的地方──塔塔悠社,沿用當時族人的命名。

彭凌母親的娘家位於北投,每當逢年過節會與母親一同回娘家,彭凌此時微笑著說起了她的大舅,大舅很會說故事,且五官深邃,大舅總會說起他們奶奶的故事,也就是彭凌的外曾祖母。外曾祖母是家裡唯一的女孩,跟住在北投山上的兄弟們感情很好,戰爭年代,外曾祖母總會到兄弟家拿菜,再帶回山下給外婆,餵飽家中嗷嗷待哺的孩子們。大舅總會若有所思地告訴他們,北投人都叫住在小坪頂的人是「山頂人」,外曾祖母的兄弟們都住在小坪頂,個個輪廓深邃,很像原住民。彭凌說,她小時候也經常被問是不是混血兒,阿姨、舅舅和表兄弟姊妹們也經常被說是原住民。但,就北投地區來說,陳家是中國福建泉州的大族,家族的認同即是閩南人。對於住在小坪頂的親戚們,大家都是在閒聊過程中提起,從未深入討論或研究過。

回到臺灣的期間,彭凌與她就讀成大歷史系時的恩師敘敘舊,老師無意間地問她一句:「你們家族到底與原住民有沒有淵源啊?」,她完全無法回答。回想過去大舅提起的家族往事,彭凌決心將追根究柢,開始著手調查。她從日據時期的戶籍資料開始調查,因當時所登錄的資料較詳盡,包含姓名、種族、職業、婚嫁、居住地遷徙狀況、有無吸鴉片的執照等等,這些戶籍資料對於追溯家族歷史絕對有相當大的幫助。

日據時期的戶政調查,種族紀錄主要區分為福(閩南)、廣(客家)、熟(平埔族)及生(除平埔族以外的原住民族),日本人延續了清廷統治對臺灣原住民的區分,熟番與生番。她先從外曾祖母的戶籍資料開始調查,當時臺灣的戶政資料未全面電腦化,只能親自到北投戶政事務所翻閱歷史悠久的戶籍檔案,結果卻不如預期,種族欄皆登記為「福」。而透過戶籍資料得知,彭凌的外曾祖母小時候戶籍地為淡水,淡水是北部最早開放通商的國際港埠,或許是因為漢化過早,因此放棄原住民族的身分認同?彭凌心裡疑惑著。她並未就此放棄,突然想起了輪廓深邃的大舅,這基因或許是來自外婆?隔日,她至外婆的娘家戶籍所在地,松山。根據從松山戶政事務所查到的戶籍資料上清楚呈現,外婆於八個月大時,送給其他人家作為養女,但親生父母的姓名皆清楚地被記錄下來,不斷地往前追溯,最後,看見了外婆生母的戶籍資料種族欄註記為「熟」。外婆生母全家人皆居住於基隆河畔的松山塔悠地區,且全家人種族欄註記皆為「熟」。

外婆的生母全名為「閩石廷」,後經查證,該姓氏應是當時清朝政府給予平埔族的漢姓之一。閩石廷的種族欄原註記為「福」,後來被塗改為「熟」。閩石廷的生父閩德和、生母潘熟,他們的種族欄皆註記為「熟」。而潘熟的父母名為潘正房、丁密,丁密的種族欄亦註記為「熟」,且丁密的娘家就在北投。

潘熟,彭凌外婆的外婆一家人,日據時期的戶籍地於臺北大加蚋堡上塔悠庄,範圍大致為現今松山機場跑道的盡頭,基隆河濱公園觀山段,民權大橋一直到中山高速公路下。這一帶曾有渡船口,因水道縱橫且風景優美,清代被漢人稱之為「小蘇州」。據說這裡也曾是凱達格蘭族塔塔悠社的舊聚落所在地,直到近代,松山地區仍有人稱呼為「番社」。後來因彭凌於國外工作,追溯家族歷史一事停擺了一段時日,隔了兩年後又因工作的關係,回到臺灣待了幾個月。某一天她處理完公事後,突然想起未完成的家族歷史,便索性於網路搜尋幾位祖先的姓名,閩德和、潘熟、丁密等皆查無資料,直至輸入潘熟的父親「潘正房」時,出現數筆資料,第一筆即是典藏於臺灣國家數位檔案系統中一份光緒十九年(1893)的古婚約書,而潘正房正是立約人。

 

古婚約書內容載明著新人的姓名、結婚日期、女方父母名字、男方叔叔的名字等等,同時說明新娘是父親的獨生女、全家人居住於水邊等地理訊息,皆與手邊已有的戶政記錄相符合。但,新娘名字與戶籍資料不同,古婚約書上新娘的名字為潘「贖涼」,非家族戶籍資料所記錄的潘「熟」。

彭凌充滿著疑惑,立刻寫信聯絡館藏這份古婚約書的臺灣大學人類學系,臺灣大學人類學系的胡家瑜教授同意擇期讓她調閱這份應屬於他們家族的古文書。針對新娘名字於戶籍資料和古婚約書上的差異,她特別請教了胡教授,經過仔細討論,胡教授認為,從「贖涼」這個名字的發音推斷,應為南島語族的發音。「贖涼」二閩南語的發音與「熟」相近,日籍的戶政人員登記名字時,可能是聽音選漢字,因此將「贖涼」登記成「熟」字,所以戶籍資料的「潘熟」與古婚約書上的新娘「潘贖涼」應是同一個人,而「涼」一字,意為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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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約書內容大意為:

「潘正房與閩清江等共同立下此招婚合約。

我,潘正房,以前娶了一位姓丁的姑娘,未生男孩,僅有一個獨生女,名為潘贖涼,今年已二十五歲卻仍未嫁。俗話說,「池中無水魚難養」,擔心女兒無人照顧,因此與妻子請媒人幫忙,請了閩清江先生說媒商量。因他有個親侄子,名為閩德和,今年29歲,未婚,可和他於良辰吉日結為夫妻。未來若我女兒生許多男孩,第二個男孩須姓潘,延,之後若再生女孩或男孩,即全部歸閩家。還有,閩德和可以用船將我女兒帶到其它地方耕作,但每個月須給予我們生活費銀元兩塊,這樣我們兩老還有錢可以吃飯拜神。之後,若我們離開人世,閩德和必須負責照顧這個家,與其他親友無關。最後,我們的所有財產,包括不動產和收租等等,通通留給我們的,其他親友不得過問。」

已褪色成淡粉紅色的紅棉紙,歷經一個多世紀久的古婚約書,字跡雖已模糊,但內容依舊清晰,字字句句皆流露出父母親對孩子的疼愛與不捨;也更能確定這段家族歷史有更多故事等待彭凌去挖掘。她不斷地抽絲剝繭且不放棄的精神,加上一連串的巧合,逐步地拼湊出家族橫跨塔塔悠社、里族社和北投平埔族部落之間的聯姻,持續地往前追溯,再度發現潘正房的祖父為土目(頭目),而潘正房亦是。

 

這一切彷彿冥冥之中有著祖靈的帶領,而這段尋根路還不能停下腳步,彭凌堅毅的眼神,說著,會不斷地繼續往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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