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文面文化

今年五月的時候,104歲的泰雅族文面老人拉比•西當走了,據統計,目前全國全文面(額頭及臉頰均有紋)的老人僅剩不到10人,隨著文面老人的凋零,曾經象徵著泰雅美學的文面文化也逐漸消逝在這塊土地上。文面文化是東亞大陸南部及西太平洋群島上一種廣泛文飾皮膚的習俗,而臺灣原住民的文飾皮膚的歷史久遠,早在西元七世紀後期的隋書中就有相關的記載,其中又以泰雅族的皮膚文飾文化最具特色。除了刺在臉部的額紋、頤紋、頰紋,還有胸部的胸紋、腹部的腹紋、手部的手紋、腿脛的腿紋等。不過真正具有代表性的要屬泰雅族的文面文化。

泰雅族在台灣發展的年代很早,廣泛分佈在台灣中部以北的大片山嶽,將近臺灣山地面積的三分之一。而泰雅族又分為「泰雅亞族」和「賽德克亞族」,這二大亞族又區分為二十六個不同的群。彼此之間不僅有明顯的語言差異,風俗習慣也有所不同,部落之間經常相互征戰。不過即使是地理環境阻隔、部落文化差異、敵對關係尖銳,文面卻是泰雅族所有部落間共有的傳統,有著難以撼動的穩定性和普遍性,可以顯示文面習俗是泰雅文化中極為深沈的一部份。

文面的社會意義

(照片來源:台灣二二八紀念館)

文面行為是傳統泰雅社會中一種嚴謹的社會規範,個人沒有權力選擇是否要文面,而是一定要如此,拒絕文面如同反抗整個部落的Ga-Ga、Ga-Ya、Wa-Ya,將會受到嚴重的處罰招致祖靈的憤怒與懲罰。如同馘首一樣,文面也是泰雅男子用以表彰個人英勇的方式,除了一般的文面形式,只有特別英勇、馘首眾多的男子或是織布技術過人的女子,才有資格刺胸紋、刺手紋或腳紋。若是少了文面的印記,在死後通往祖靈靈界的路途上也會格外得曲折坎坷。簡單說,泰雅族的文面文化具有族群識別、的社會意義、美感的象徵、成年的標誌、女子貞潔的證明,同時也是表彰個人英勇與能力的一種象徵。

對泰雅族人而言,文面具有相當實際的社會功能,不同的文面形式具有識別不同系統族群的功能。例如同屬於泰雅亞族的賽考列克族群和澤敖列族群,卻有顯著不同的文面形式。大多數的賽考列克族群,不分男女的額紋及女子頰紋都是細長形,一般分為三段;而澤敖列族群屬於短窄形、不分段,少數分二段;女性頰紋則較寬厚。雖然各個族群有自己獨特的文面形式,但有時也會受到鄰近區域的影響。

文面的起源傳說

泰雅文化中關於文面的起源是一個巨石始祖與近親相婚的傳說:在Pinusowakanu巴庫巴庫娃卡的山裡有個巨石崩裂,生出一對男女,他們自交尾的蒼蠅學到男女交合的方法,生下兄妹二人。這兄妹成年之後想要成婚生子,但卻找不到對象,所以妹妹就想出了一個計策,她向哥哥說:「會有一位女子守候在山腳邊與你成親」。哥哥便依約前往,果然見到一位臉上滿臉煤灰的女子,成親之後才發現是自己的妹妹。因此藉由煤炭塗臉以改變容貌的傳說演變成文面習俗的起源傳說。
演變到後來,幾乎是所有泰雅族文面老人對於文面最直接的認知就是「不文面就不能結婚」,在文面過程中接受文面師的質問與神聖的儀式,文面形同貞潔的保證。

「油黑亮麗的文面」是美麗的象徵

泰雅族有三項關於身體毀形的審美觀:分別是文面、拔齒與穿耳。泰雅族人認為既黑又亮的文面線條是一種女性美的象徵,平淺沒有光澤的文面線條則被視為醜陋。一位1904年次的文面老人說,她十多歲時文面,因為皮膚搔癢而忍不住洗臉,將附在傷口上用以著色的碳灰洗去大半,所以傷口癒和後,文面僅呈現淡灰色,而她的父親已無力負擔再一次文面的費用,使她終身引以為憾。

文面文化在日據時代產生重大的變革,日本統治者將文面視為不文明的陋習,禁止文面,從大正時期開始,便一直有泰雅族人被迫或是主動由日人割除文面。二次大戰後,泰雅的文面文化也承受大量來自漢人社會的異樣眼光,致使現存的文面老人對於文面的美麗與醜陋出現極端的看法。有人說「文面很美麗,比起沒有文面的族人,我覺得很驕傲。」也有人說文面「不好看」、「會嚇到外人」或者「被人瞧不起」。

一般文面的對象可分為三種:第一是未婚沒有性經驗的男女:第二是未婚有性經驗的男女;第三是已婚的文面婦女,因日久褪色,重新加強刺紋色澤?文面師必須針對三種對象準備三套不同的文面工具,祈求順利完成油黑亮麗的文面。

泰雅族人深信文面是否成功,與文面師的技術、道德,以及受文者的貞節有很大的關係。
刺紋前,文面師會先像祖靈禱告,之後會向受文者質問關鍵的問題:「你是真正的處男(處女)」嗎?」「假若你說謊,創口會化膿的」。

有趣的是,泰雅文化中的兩性關係雖然活潑開放,卻也同時堅守一道嚴格的防線。某些部落父母可以容許「同衾」(衾,音「親」),意指同床共寢,通常是指男性到女性家同床過夜,但並不發生肉體關係,只是藉以增加瞭解與情誼,一旦發生婚前性行為,當事人會被要求正式結婚或是立刻分離。

文面的代價 既疼痛而美麗

文面的主要工具是一長約15-20公分的類似牙刷的器具,前端有一排至四排,每排4-12根的鋼針,鋼針一端嵌入木柄,一端約露出一至三公釐。鋼針未引入之前,是用荊棘類或是菊類植物的莖刺當作刺針。

文面的第一道手續是,文面師會先用炭筆或沾墨灰的麻線,在受文者的臉上繪出痕跡,左手持排針瞄準紋路,右手持木槌拍擊排針背側,將排針打入臉部真皮內,直到排針完全沒入皮膚。文面事實上是利用緊密排列的小黑點將皮膚表面做點狀的刺入與切開,以形成線條。在一個沒有麻醉藥的年代,文飾繁複的女子面文,往往從天色微亮之際一直持續到日落時分,相較之下,形式單純的男子面文只要2-3個小時完成。女子文面往往要承受數倍於男子的痛苦,因此女子到了文面的年紀(初經過後)往往會百般抗拒,甚至逃跑,而拒絕文面的代價,嚴重的會被逐出部落,任其嫁給漢人或是自生自滅。

通常,文面有選擇在寒冷的冬天進行,因為天冷傷口較不易感染化膿,女子在刺紋之後,會被單獨隔置在陰冷的空屋,為了防止蚊蟲叮咬或感染刺紋的傷口,四周必須掛上帳幕或麻布,也有部落直接把麻布套在女子頭上。隔離期大約十天到一個月,這段時間只有女子的母親或姊姊們才可接近照料,期間只能進食米湯等流體食物,因為文面的範圍是「從口旁刺入兩頰至耳」,傷口必定致使吞嚥相當困難。

一直要等到傷口凝結,血痂脫落之後,從能外出,這時父母親會大宴賓客,除了慶賀文面順利完成,一方面也藉此宣告家有成年待嫁的閨女,親友可以幫忙物色媒合之意。

文面師,是泰雅族中德高望重又富有的人,文面必須由女性擔任,通常是世襲制,由母傳女,外人如果想學這項技術,必須付出相當豐厚的報酬。

文面故事的尾聲

每一個文面老人都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文面故事,疼痛而美麗地訴說一個民族歷史的過往,隨著日本統治力的介入,在「文明」與「文身」之間劃上衝突的邏輯,文面文化因此被暴力地終止,倖存的只能低調地存在。

1939年,在日本殖民者的壓迫下,最後一位泰雅族女性Bu’uh Ga’i完成文面後,泰雅文面的習俗正式禁絕。

文史工作者馬騰嶽,從1992年開始,歷時七年,走遍泰雅族下泰雅亞族和賽德克亞族兩大亞族的所有部落,以影像與文字記錄最後一代文面老人的文面圖譜與故事,為一個曾經深刻存在的文化如實地見證。還有更多不知名的田野工作者,在最後不足百位的文面老人凋零前,努力地留下一些紀錄。


「文」與「紋」

「文」「紋」兩字,音相同,形、義不同。「紋」是後起字,分擔了「文」的花紋義,是名詞。「文」是動詞,指在人身上、臉上刻畫花紋、圖形或文字。
「紋」是個形聲字,本指絲織品上的花紋,如「綾紋」,因此,意符是「糸」。
後來泛指各種花紋,如波紋 、皺紋、紋路、紋理等,不作動詞,沒有刻畫花紋的意思。
文身,是用針或刀的尖 鋒在皮膚上連續刺點,形成線紋,然後用顏料滲入皮下,等皮膚傷處發炎過後,便留下藍色、黑色或紅色等色彩鮮艷的花紋,不會褪色。

參考資料:

馬騰嶽,《泰雅族文面圖譜Atayal Facial Tattoo》,1998,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獎助研究記錄。

相關館藏連結:
文面.馘首.泰雅文化 泰雅族文面文化展專輯 阮昌銳等合著 :  536.291/7 7168   
泰雅族文面圖譜 Atayal facial tattoo 馬騰嶽著作攝影 :  536.291 7172      
社會科課程中納入泰雅族紋面文化之教學設計 羅健國撰 :  (T) 523.35 6026    
從經歷中照見生命的真實 苗栗縣紋面耆老口述紀錄 林為道著 尤瑪.達陸編 :  BOOK 536.291 4433      

相關網路連結:
http://tayal2007.dmtip.gov.tw/
泰雅族•太魯閣族文面文化 http://yabit.org/about/tayal/face/
--飛•鼠•部•落-- 泰雅族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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