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原住民族圖書資訊中心電子報第三期

2007年9月

航海家的臉—暢談夏曼‧藍波安海洋文學

緣起

臺灣四面環海,卻少有人細膩深情地描寫海、海與人的關係,夏曼以他獨特的達悟中文描繪魚的種種、魚與女人、魚與老人、魚與祖靈、魚與海、魚與語言、魚與智慧、魚與信仰、魚與貧窮、魚與人性、魚與生活、魚與拼板舟等等,深刻地剖析自己、族人生活的內心世界與周遭事物。曾經是夏曼老師的陳其南說:「夏曼‧藍波安作為一個雅美人,在他的筆下完完全全展現了一個海洋民族、黑潮之子的本色」、「夏曼‧藍波安 夠資格獲諾貝爾文學獎!」。

繼《黑色的翅膀》、《冷海情深》、《海浪的記憶》之後,夏曼今年的新書「航海家的臉」,仍然延續海洋的軸線主題,以及傳統與現代、尋找與回歸的雙軸線:離開島嶼、離開海洋、離開傳統?留在島嶼陪伴傳統的達悟海洋?這是夏曼的兩難,也是這一代達悟青年的兩難。尋找與回歸是一首沒有結局的藍調樂曲,夏曼說。我們慶幸夏曼選擇回到蘭嶼,回到原初,歷經過十幾年的都市生活之後,重新回歸部落,認同父執輩執著的生產工作。正因為曾經離開過,所以更能如此深刻地描繪與剖析,也才有今天這樣獨特的海洋文學。

 

活動側記

這一次邀請到夏曼來到中心談他的新書和指稱的「海洋文學」(雖然這個詞有一些岐義,但還是先這樣稱呼這種獨特的中文語法與書寫的內涵),其實是一連串的偶然,在短短倉促的一個星期內,中心匆匆地籌辦宣傳工作,期間四天中心也因為早先安排的行程必須前往蘭嶼圖書館服務(恰恰和夏曼二地錯開了),因著同事們支持的熱忱以及印刻文學的協助,到了活動當天,蒞臨現場的讀者朋友總算是令夏曼有了一種「無法確定的喜悅」,也讓中心工作人員感到相當欣慰。為了縮短夏曼和讀者的距離,我們以席地而坐的方式取代制式排列的椅子,讀者朋友比肩而坐,從視聽區一直延伸到閱覽區,現場的氣氛溫暖而熱絡,夏曼穩健而輕鬆的談話內容不時引起陣陣的笑聲回應,為中心平日嚴肅的學術氛圍增添了幾許活潑而熱鬧的氣息。

 

夏曼的談話------游牧的身體與飄移的雙軸線

回到部落幾年以後,夏曼笑稱自己現在的肌肉線條要比十幾年前剛回部落的時候要強壯多了,真正像一個達悟族人了。回到部落後,夏曼重頭開始學習一個達悟族男人應當具備的傳統技能,從剛開始「漢化很深」、「退化很多」等負面的評價一直到被肯定為海洋的勇士,這些精彩的過程歷歷呈現在夏曼一本本的作品中,從《冷海情深》、《海浪的記憶》到《航海家的臉》。如今的夏曼,真正承繼了祖先原初的禮物並回歸到傳統的價值觀—「用勞動累積的成果來累積自己的社會地位」,夏曼找回一個雅美族人的自信。然而,真正豐富他的文字內涵與內在生命的地方,更在於他不僅僅是一個雅美族人。
夏曼從16歲就離開蘭嶼,在台灣求學十六年之後終於回到蘭嶼,又十年後(42歲那年)因為另一波的刺激又來到臺灣攻讀研究所。小小年紀的夏曼很有魄力的拋開小島上傳統而古老的的社會價值和習俗,三十歲以後(1989)到部落,開始懷念起小島的「傳統」生活,十幾年的城市生活逐漸累積的一種底層的疲倦頓時爆發開來。當年,一個平埔族的老師遠渡重洋來到蘭嶼,他說:

「你們這些鍋蓋的小孩,你們是天養的孩子,這個環境讓你有這樣一個個乾淨的土地、乾淨的海洋、純潔的父母親、天天上山,可是時代會改變,假設你們不念書的話,你們到後來的前途、你們的未來,可能只有丁字褲、只有芋頭、只有地瓜、只有坐船、只有打漁。待著在個島上,一樣是沒有前途。」


十六年後,夏曼開始阻擋自己繼續苟活在大都市裡,開始排斥起日光燈多於陽光、霓虹燈多於星星的生活。苟活在大都市不如賴活在部落,給自己恢復元氣的機會。

「我並不知道自己在三十歲過後選擇回家的歸島路是為了什麼,只是淺淺的體會到穿梭在都會生活時不時被囤積精神與肉體內在的疲勞,…。最終帶著疲勞與接近歇斯底里的憂鬱症回到原來出生的小島,給父母親治療皮肉的外傷,以及精神內在皸裂的傷痕。」

對照青少年時代極欲逃離小島的夏曼,他對內心萬分煎熬的父母說:

「爸爸媽媽,真對不起!我非得要踏上這條船,要不然,可能我長大之後,只有穿丁字褲的那個命,沒有辦法改變我的前程。」

現代性與傳統性的尋找與回歸成為夏曼一生的無解的命題。夏曼的際遇仍舊無法為一個民族的去向解套,達悟族是該堅守島嶼原初的豐饒,安於化外之民的邊陲位置,抑或擁抱主流文化的價值觀,追求現代性?這一切都沒有解答,於是夏曼鍛鍊出一個「游牧的身體」,徘徊在兩個世界、兩種價值觀之間。

有趣的是,年少時代立志要逃離蘭嶼到臺灣求發展、改變前途的夏曼,並不如想像中那樣急切的投入主流世界的價值觀。在台北的夏曼曾經靠打各種零工、開計程車謀生,夏曼自嘲並沒有獲得任何「一官半職喝奶水的水龍頭」,從原住民社會運動出發的夏曼,對於母體文化的尊嚴與自主有著相當執著的堅持,致使夏曼寧願「選錯邊」,總是與前途、錢途無緣。夏曼始終無法適應「職業」、「賺錢」這件事,

「我內心深處,對於定時定點的上班的工作,幾乎可以說是厭惡到了極點」。

夏曼心中最害怕聽到孩子的母親向他懇求謀一份定點定時的差事做,骨子裡的夏曼嚮往的仍然是傳統部落民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山海為勞動與生產的空間,隨著自然節氣的變換,分配自己的工作,時而山、時而海的生活節奏。

為此,孩子的母親也是陷入一種兩難,將來你的船可以裝滿飛魚,卻容納不下一斤兩的幸福,卻又深深恐懼沒有晾曬飛魚的家屋,形同家裡沒有男人的女人;她既寄望男人有一份固定的薪水袋,養活家人,一方面也希望夏曼像個真正的達悟族「人」。她為此留下達悟女人的眼淚,而內心不斷掙扎於部落民族原初經濟與現代社會貨幣經濟的選擇。

回到蘭嶼之後的夏曼,重新學習關於一個達悟「人」所需具備的一切技能,學習造船雕刻、潛水射魚,才發現到事情並不容易:

像我這樣被漢化,然後回到族群裡面,再花了這兩三年的時間來去打魚的時候,才發現到潛水射魚並不是這麼容易。你不僅要了解這個潮水是從哪邊來?是從東邊來?還是西邊來?還是把潮水弄到外海?還是很多很多的智慧在裡面。

靠著對傳統技能的親身體驗,夏曼慢慢的拉回自己和族人間的感情,慢慢被認同是一個達悟族「人」。

你在大海裡面,所有的一切危險,完全都是靠自己的經驗來累積,……你今天能打到魚,那也表示你已經有那個能力成為雅美的男人」。

在達悟文化中認定的男性價值正式建立在這種傳統的勞動價值中。
就在海浪一波一波的推進中,夏曼也思考著達悟民族的文化和命運也如同一波波推起又消逝海浪的波鋒與波谷:

有時候我思考到雅美族群的生命歷史,可能就像波峰與波谷的問題,早期我們的祖先在還沒有所謂的文明進入之前,我們所有的禮俗都是在一個波峰裡面達到一個顛鋒的,大家所有的一個工作時定、季節的交換、所有的祭典都是有次序的。波谷呢?是近幾年來,我們接受現代化的教育之後,開始改變我們自己的一個價值觀,第一代去了台灣,第二代又去了,一批又一批的國中生,到了台灣的就業市場裡面,這些繼承自己文化的新生代的族人,完全脫離了雅美文化的洗禮,他的生活和整個島上的生存智慧也就斷絕了。

輔回到蘭嶼的夏曼,被視為是一個「退化的人」,被批評為「面孔朝向臺灣」(漢化很深的意思),父親心中隱隱的「讀書無用論」,始終不明白孩子為何要唸一些與周遭生存環境無關的書,卻不願學習祖先世代流傳、累積的大自然智慧之書。當愛海的夏曼罔顧惡靈禁忌在海裡射魚直到夜深了才回家,像個孩子似的接受父執輩的責難;「千萬不要以為你唸過漢人的書,把我們的經驗累積的智慧視為廢話。」當夏曼漸漸地融化於父執輩認知的世界觀之後,也發現自己愈來愈有雅美族人依賴自然環境、不得不尊重自然界萬物有靈的信仰、敬畏所有物種的靈魂。終於有一天,夏曼滿載返航的驕傲,老人對他說真高興,你沒有放棄傳統的工作。夏曼終於得以洗刷被漢化的污名,重新建立作為一個雅美人的驕傲。這不僅是夏曼對於自己的期望,也是夏曼對於這一代雅美年輕人的期望,希望這一代新生的族人也夠認同自己的民族、以身為海洋民族而驕傲,找回自身與與母體文化連接的臍帶。